▲叶嘉莹于20世纪80年代在里作念菜。南开大学供图

  讲收场《玉阶怨》，咱们来讲李太白的另面。李太白如实是个天才的诗东谈主，他不仅仅在笔墨上的驱使——驱使即是使用——有隆起的才略，他不惟有字法、全篇的结构、句法的变化、联想的神奇这面。他确凿英气干云，如同“白云从空，随风变灭”“笔落惊风雨，诗成泣鬼神”。神奇的变化、天才的激越、奔腾的联想，这是李太白的面。李太白还有另外面，写得那么纤细、那么和煦，高出是写女激情时。

  咱们当今所讲的不是个执行寰宇里的东谈主，非论李太白写的对象是谁，其实是他假托女的口气来写诗，是李太白我方的心灵激情之中，出执行除外，有这样纤细而柔好意思的另面。唐朝诗歌里有不少假托女口气写的诗歌，是以咱们就从李太白开动，结这类诗来讲讲。

  咱们当今来看他的《长干行》。  

  然于无理的全心除外  

  《长干行》写的是个女孩子从少小，到成长、娶妻，到跟丈夫判袂的所有这个词经由。李商隐有《题》诗，他是从八岁写起的：“八岁偷照镜，长眉已能画。十岁去踏青，芙蓉作裙衩。十二学弹筝，银甲不曾卸。十四藏六亲，悬知犹未嫁。十五泣春风，背面秋千下。”他亦然写个女孩子的成长，说她八岁就懂得照镜子，况且会画眉毛了，画得高出好意思。

  李商隐这诗是象喻的质，写女子的长成，实则是写个才能之士的成长。她但愿我方变成的东谈主这样个逸想，是以从八岁开动有知觉有反省，关于好意思好的东西勤奋追求。是以其后她学弹筝，勤勉地学习，写她的追乞降勤奋，后写到她十五岁了，还莫得对象。这样好意思好的女子有种追求的勤奋，就有种蹂躏的战抖和追悼。因为东谈主老是想我方有了才能，应该有个被用的契机，李太白说“天生我材灵验”。左念念的诗说“铅刀贵割”，仅仅把铅刀，我也要切下，是“梦想骋良图”。她直莫得可以阐明才能和奉献的契机，就有蹂躏和战抖的追悼。李商隐的这诗很好，写了旧社会那些有才能的东谈主不大致发挥我方抱负的感叹。

  李太白的这诗，好像跟李商隐的诗差未几，可也不同。李太白虽然也追求，他也怕才能蹂躏，像他写《梁甫吟》之类，可这诗不是。这诗写如斯单纯、如斯刎颈之交、如斯纤细、如斯柔好意思的种女的激情和情，不需要有那么多无理的全心，他然于这种无理的全心。

  “妾发初覆额，折花门前剧。郎骑竹马来，绕床弄青梅。同居长干里，两小嫌猜。十四为君妇，羞颜未尝开。垂头向暗壁，千唤不回。十五始展眉，愿同尘与灰。常存抱柱信，岂上望夫台。十六君远行，瞿塘滟滪堆。五月不可触，猿声天上哀。门前迟行迹，生绿苔。苔不可扫，落叶秋风早。八月蝴蝶黄，双飞西园草。感此伤妾心，坐愁朱颜老。早晚下三巴，预将书报。相迎不谈远，直至长风沙。”

  这样刎颈之交的、纯真的、单纯的、飘逸的、纤细和煦的激情，他不需要有请托。拿李商隐的诗来作对比，你就知谈李商隐是有心为之，有无理的全心，而李太白莫得。“妾发初覆额”，当我的头发刚刚遮住前额的时候。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里有句“黄发垂髫，并欢然自乐”。“黄发垂髫”，东谈主老了，头发会变白，若是白了很久，就有发黄的嗅觉，据说年齿很的东谈主就会如斯，是以是“黄发”。“垂髫”即是前边有圈短发。古代男女多留长发，《红楼梦》描摹贾宝玉的袒护，前边圈短发绑在头上，条辫子在后头，有几颗大珍珠。一言以蔽之，垂髫即是成童，七八九岁的时候头上有圈短发。“妾发初覆额”，刚刚长出圈短发的时候，就“折花门前剧”。女孩子可爱花，就在她的门赶赴折花。“剧”即是游戏、玩耍。“郎骑竹马来”，她的丈夫那时候还很小，骑着竹马就来了。什么是竹马？古代的小孩子莫得那么多玩物，就拿根竹竿，骑着跑来跑去。我小时候在北平，有些男孩子如故这样。“绕床弄青梅”，床是个坐具，古东谈主说“胡床”，经常不是床，而是把椅子。“郎骑竹马来，绕床弄青梅”，可能这个女孩子或然候也坐在那。我小时候，北平的小孩子有个小板凳，是以你看北平的民歌，“小板凳朝前挪，爹喝酒娘陪着”。男孩子来了，骑着竹马绕着床弄青梅，门前想有棵梅树，恰是梅子刚刚结成的时候，绿的、小小的、很酸的青梅。北平的孩子们等不到果子熟，就把青杏摘下来，吃起来很酸。北平德胜门外有个地叫小市，那有个糖房，白的海绵状的麦芽糖，青杏劈成两半，把这种糖夹进去吃。女孩子摘花，男孩子就带着梅子，“绕床弄青梅”。“同居长干里，两小嫌猜”，他们王人住在长干里，这是南京近邻的个地名，在长江边上，“干”即是河岸。

  李太白的这诗受到江南民歌的影响。在六朝期间，江南民间有歌叫《西洲曲》，即是写年青东谈主的激情，这诗受了江南歌曲的影响，是以他说“同居长干里”，住在长江边上。“两小嫌猜”，两个东谈主王人很小可以在起游戏，莫得嫌猜，莫得避忌。古代的礼制说男女授受不亲，男女七岁以下还莫得避忌。长大以后，“十四藏六亲”，是李商隐写的，十四岁的时候无谓说男女授受不亲，连亲戚的男人王人不可以碰面，要藏起来，不可以缺点见东谈主。虽然古东谈主也有些有才华的女子，想要不受避忌的甘休。晋朝女才子谢谈韫，很有才华，有些东谈主跑来跟她请问，商酌些学术、体裁或者经学的问题，她隔着层帐子与东谈主商酌。“同居长干里，两小嫌猜”，两个东谈主王人很小，不外六七岁的形势，是以莫得避忌，才大致这样当然、刎颈之交地培养起这份激情。其后街坊两就结成亲姻了，“十四为君妇，羞颜未尝开”，比及她十四岁了，关于男女的激情有了觉醒，况且跟这个男人结了婚，有了男女的区分，才开动害羞。“羞颜未尝开”，即是她总害羞，不大致收缩，“未尝开”，不大致收缩。

  怎么样害羞呢？李太白写得很妙，是“垂头向暗壁，千唤不回”。她见到阿谁男人就转过甚去冲着墙，还低着头，不愿跟他对面。比拟这个女孩子，男孩子就比较斗胆了，就唤她、叫她，让她转过甚来。“千唤不回”，叫她千声，这个女子也不愿回头下。等她过了年以后就熟谙了，“十五始展眉，愿同尘与灰”。十五岁才把羞颜放开，展眉即是放开了她的羞颜。“愿同尘与灰”，自从把羞颜放开了，她真的懂得情了。开动她关于情刚刚觉醒时是害羞的泰州储罐保温工程，比及确切坚硬了情的道理道理、价值，她就满足为情而甘休。“愿同尘与灰”，我为你化成尘土，亦然心甘宁愿的。

  “常存抱柱信，岂上望夫台。”咱们两个东谈主应该对情有坚韧的激情，要有“抱柱”的诚信。

  什么叫作念“抱柱”的诚信呢？在春秋战国时，据说有个东谈主名叫尾生，与他所的女子“相期”，约在个桥柱之下重逢。到期那天，这个女子失信了莫得来。晚上潮流涨起来，水淹过来，尾生守信用，不愿离开，就抱住桥柱不走，其后死在桥柱之下。是以“尾生丧身”是指为了保抓情的信用，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
  “岂上望夫台”，“望夫台”的故事是说，有个丈夫远行，太太每天期待、每天渴望，时常登上块大的山石，去望这个男人。丈夫直莫得总结，太太在山石上化成了块石头，即是望夫石，好多地有这个传奇。“台”即是块的山石。我跟你的激情，有“尾生丧身”的信用，我历久不会登上望夫台，你对不会走了不总结，“常存抱柱信，岂上望夫台”。

  然而你如故走了，“十六君远行”，大丈夫男人汉岂能枯守园，为了营生要远行。“十六君远行”，十四岁娶妻，十六岁丈夫就远行，到那儿去了？丈夫是坐着船走的，从南京近邻的长干逆水而上直到瞿塘峡。“瞿塘滟预堆”，到了瞿塘峡。长江三峡有不少险滩，双方王人是危岩壁，中间是江水，内部也时常有小的山石。险的个滩即是滟滪堆，“堆”是江水之中块大的山石。据说滟滪堆在江水中间，水转就正撞在石头上，是以不少船王人是在滟滪堆这里“触”，即是碰上，“五月不可触”，碰上了船就收场。况且不但大地上、江水中有这样危急的险滩、山石，山上是“猿声天上哀”。长江三峡有民歌，“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”，据说只须听到猿猴哀叫三声，每个行客王人会留住眼泪。“五月不可触”，大地上的危急；“猿声天上哀”，天际的猿声啼叫的追悼。你到这样危急的地去，我虽然记念了。

  “门前迟行迹”的三种版块

  “门前迟行迹，生绿苔。”有的版块是“迟”，有的是“旧”，有的是“送”。若是是“门前迟行迹”，有恭候的道理，可我以为“迟”字不好，我以为是“送”。我当初送你走，每寸咱们走过的路王人长满了青苔。

  作念切商酌，版块王人是迫切的，因为这是你所依据的文本，切解释王人要根据文本，是以版块是切商酌和赏玩步要作念的责任。这里我要讲“迟行迹”的版块问题。在李白崇拜的集子《李太白诗集》里，般王人是“迟行迹”，然而有的版块注解，说作“旧”，“门前旧行迹，生绿苔”。若是是“迟行迹”，“迟”是恭候的道理，即是我恭候这个远行的东谈主总结。可若是是恭候，不可说“行迹”，因为“迹”是留住来的印迹，是他那时走过的路。你可以恭候、期待个远行的东谈主，但你不可恭候“行迹”，这印迹是他以前走过的，你怎么恭候？除非说是我站在他走过的路上恭候，可以免强解释，然而就跟下句不大好鸠集起来。因为“门前迟行迹，生绿苔”，若是要阐明我每天王人在这里恭候他，那么就不会让行迹上生绿苔，生绿苔是因为莫得东谈主走的起因。是以“迟”字在蜿蜒文讲起来王人没颠倒念念。咱们说过在诗歌里，你要传达种感动兴发的作用，你在诗里所用的形象、申诉的口气，所用的形容词、动词王人应该指向个感发的作用才可以，然而这个“迟”字不产生好的感发的作用。我前次举了虞、谢朓跟李白的三《玉阶怨》，看感发的力量是不是蕴蓄起来，指向种感发的作用。有的东谈主莫得，像虞的诗就莫得。是以这诗若是用“迟”字就不好，我只从道理上说它不好。

  再从声息上说。“门”是平声，“前”是平声，“迟”亦然平声，“行”亦然平声，还王人是二声，读起来莫得朗朗上口的声息的好意思感，是以我认为“迟”字是不好的。我想古东谈主认为这个“迟”字很可怀疑，道理不好，声息也不好，是以他们改成“旧”，“门前旧行迹，生绿苔”。这个颠倒念念道理，你从前在这里时常走的路，是“门前旧行迹”，你当今不在这里，是以门前的行迹就长上绿苔。这使我猜想南宋词东谈主吴文英说过：“惆怅双鸳不到，幽阶夜苔生。”（《风入松》）李白的诗是写个女子期待个男人，吴文英说的是男人期待女子。“双鸳”是女子的绣鞋，古东谈主的鞋子上有刺绣的斑纹。因为鞋不可唯有只，王人是对双的，像鸳鸯鸟样成双作对。她飘逸的两只脚，穿飘逸的拈花鞋，好像对鸳鸯样，是“惆怅双鸳不到”。这个女子走了以后很久莫得来，是以男人在期待之中嗅觉到。“幽阶夜苔生”，这个不是事实，因为青苔不是夜可以长出来的。《诗经》说“日不见，如三秋兮”，我所的东谈主，若是有天没看见她，就如同三年不见她了。是以咱们当今吊问个东谈主说“日三秋”。诗歌里咱们讲竭诚，可诗歌的真，不是科学的真，是感受、激情的确切。我嗅觉到她走了那么久，“幽阶夜苔生”，铁皮保温施工好像走过的路王人长满了青苔。个东谈主很久不来，他从前走过的路莫得东谈主走了，就长了青苔，“门前旧行迹，生绿苔”，这个比较好。

  还有个大不承认的版块。我很小的时候在里，莫得上小学，是同等学力考的初中，从我认字以来即是在里念古书，请个庭老诚，不教唐诗，而是教四书五经之类。然而我小时候可爱念唐诗，就我方缺点找些来看，找到本《唐诗三百》，也莫得东谈主崇拜给我讲。给我讲过两，我点王人不可爱，即是陈子昂的《感遇》诗“翡翠巢南海，雄雌珠树林”，还有张九龄的《感遇》诗。然而我那时候那么小，不懂得什么是仕隐、宦途的劳苦，况且他讲托喻，我那儿懂得什么叫托喻？我以为念起来也不顺耳，点王人没颠倒念念。我就我方缺点找来，乱看通，几岁的小孩子看“妾发初覆额，折花门前剧”，比较可以意会，是以我就把它背下来了。

  然而在我背诵的驰念中，是“门前送行迹，生绿苔”。是不是我那本《唐诗三百》把“迟行”印成“送行”了，我不知谈，或者是我小时候先入之见就缺点背成“送行”。我先入为主，以为“送行迹”其实可以，是我从这里送你走。说了个“送行”，远行之日，我送你从这里走，每个走过的脚印王人长满了青苔，是以“送行”指的是远行之日，“生绿苔”，即是自他远行之日，工夫昔日很深化。我认为这个其实道理上好，但是我莫得左证，因为我小时候念的那本《唐诗三百》早已不存在了。我当今是谈天，仅仅说我的嗅觉上以为“送行”比较好，但莫得个版块的评释。“迟行迹”我认为是这三个版块里不可取的。

  这诗写得这样朴素、刎颈之交

  “《国风》好而不淫，《小雅》怨诽而不乱”，这是儒要使东谈主类社会大致温顺、融相处。这即是诗歌的公道，诗歌为什么大致探员东谈主的情，咱们讲过“考究颂”，《小雅》反馈那时的期间变乱，有好多哀怨的诗，这是怨诽而不至于暴乱，是以“《国风》好而不淫，《小雅》怨诽而不乱”。你看这个女孩子，这个男人走了这样久莫得总结，“门前送行迹，生绿苔”。你走了，我在担心，我但愿你路上不会有什么危急的事情。男人不归，她产生的不是归咎，而是担心，是以“五月不可触，猿声天上哀”。

  《长干行》是五言的古体诗，它不是律诗，不是句，属于古体的乐府这类型的歌诗。它的姿，押韵是比较摆脱的，不像近体诗要押个韵，这个可以换韵。是以，“额”跟“剧”是个韵。底下换韵了，“苔不可扫，落叶秋风早”。咱们说古东谈主的诗写得好，要声情，要景色吞并。你说我每天王人在吊问你，莫得看法把你健忘，我担心忧虑莫得看法甩掉，这样说未尝不好，是平直地说。李太白说“苔不可扫”，不是说我不大致健忘你，而是说门前你走后长的青苔，天比天长得，是我对你的吊问跟忧虑天比天加多，莫得看法排解。他说得那么简便、那么毛糙，就在目前，然而含蓄的道理那么丰富，确凿声情、景色吞并。“门前送行迹，生绿苔”，这是平的申诉，忽然间往下按，“苔不可扫”，激情加剧起来。你走过那么久，那青苔每天越长越厚，莫得看法扫除，就跟我对你的吊问莫得看法减少样，是以“苔不可扫”。“落叶秋风早”，这句话就接得好了。韦庄有两句词，“劝我早归，绿窗东谈主似花”，这是用男人的口气说的，说我走的时候阿谁女子劝我要尽量早回。为什么要早回？因为“绿窗东谈主似花”，在绿窗之下吊问、恭候你的阿谁东谈主像项目。这有两个道理，个是如花之好意思，有这样飘逸的东谈主恭候你，你不速即总结吗？然而这个飘逸的东谈主，也如项目容易落，你若是不速即总结，比及四五十年以后，好意思东谈主也曾老了，是以你要“早归”。《古诗十九》里有“念念君令东谈主老，岁月忽已晚”，《牡丹亭》上说“则为你如花好意思眷，似水流年”。如花好意思眷，这样飘逸的家族，你所的东谈主，怎禁她似水流年，飘逸的东谈主转瞬就软弱了，你怎么不早点总结？

  《古诗十九》的写相念念吊问，说“念念君令东谈主老”，原来即是似水流年，而东谈主在吊问、担忧的相念念之中，就容易软弱，是以“念念君令东谈主老，岁月忽已晚”，年的日月，转瞬就过了。不但工夫年过得这样快，东谈主的生命、芳华的年华转瞬就昔日，转瞬即是软弱、圆寂，切王人来得这样快。你为什么不早点总结？“苔不可扫，落叶秋风早”，是以说是感发。我也屡次讲过，西记号学、谈话学里讲到语码（code）的作用，或然候有个主题，只须遭遇语码，就逸想起来。谈话学洛特曼（Lotman）讲过，语码在个国、民族中，跟它的文化、历史结得高出密切，可以激发逸想。《楚辞》上说“日月忽其不淹兮，春与秋其代序。惟草木之落兮，恐好意思东谈主之迟暮”，有大串的逸想。“苔不可扫，落叶秋风早”，跟着你走的日子越来越远，我的吊问就越来越，看起来那么毛糙、那么夷易，点儿雕塑也莫得，然而却带给读者丰富、厚的逸想。“八月蝴蝶黄，双飞西园草”，八月时蝴蝶双飞，在西边园子的草地上对对地飞，这是个反衬，这女子是孤的，她所的丈夫直莫得总结。“感此伤妾心，坐愁朱颜老”，是以后边就把这个激情明说了。《诗品序》讲到“赋比兴”说：“若用比兴，患介意，意则词踬。若但用赋体，患介意浮，意浮则文散。”“踬”是不畅的道理。他说若是统统用比兴，莫得句话是直说，那么诗就变成个个蹂躏的形象，就不顺畅。若是单用赋体呢？赋即是平直地说，说我很吊问你，我怕我很快就软弱了。说得那么快嘴快舌，说完就收场，显得肤浅，不给东谈左右想与品味的余步。

  李白用了这样多旁指曲谕的看法，说“苔不可扫，落叶秋风早。八月蝴蝶黄，双飞西园草。感此伤妾心”，后才把我方的激情直说出来，“坐愁朱颜老”。前边用些大当然的形象，后才把我方的激情说出来。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，掌上明珠，正人好逑。”的诗有“兴”，外界的景物引起内心的感发。“感此伤妾心”，这使我追悼了。“坐愁朱颜老”，“坐愁”，书上注评释是忽然间发生了这样种忧愁，我以为这个“坐”的道理即是直加、直不动，是以个东谈主犯了罪叫“坐罪”，即是因为什么起因变成他的罪。是以这个“坐”，我以为也有这种道理，因为各样景色、原因，使我“感此伤妾心，坐愁朱颜老”了，“怨诽而不乱”。你走了不总结就算了，我就把你健忘，再找个东谈主娶妻。而《古诗十九》的特即是不毁灭，尽管你不总结，不是说我不愿毁灭你，而是我关于我的期待不毁灭，我对你期待的激情、期待的心和但愿，历久不毁灭。这亦然传统的种激情的教化和意境。冯延巳《鹊踏枝》说：“楼上春山寒四面，过尽征鸿，暮景烟浅。晌凭栏东谈主不见，鲛绡掩泪念念量遍。”就算你“东谈主不见”，直莫得来、莫得回应，然而我对你的相念念吊问莫得毁灭，不但莫得毁灭，况且我千回万转地念念量。“晌凭栏东谈主不见，鲛绡掩泪念念量遍。”就算我带着泪在抽噎，我也要念念量你，我的期待跟但愿不毁灭。这是种激情的意境，种品格、品的意境。李太白说“感此伤妾心，坐愁朱颜老”，即是在这种追悼之中。

  “早晚下三巴，预将书报。”持重，这里换韵了。我说过声情、景色吞并，这里换了平声韵，因为当今又拿起层，原来是说到追悼的事情，你不总结“苔不可扫”，我的追悼越来越、越来越厚。然而写到这里忽然又转总结，在激情上再扬了起来。“早晚下三巴”，我直在恭候你，但愿你早晚有天总会总结的。北的俗语说“你多早晚啊”，即是早晚之间什么时候。长干在南京近邻，是长江的卑劣，她丈夫所去的“瞿塘滟预堆”是三峡，长江的上游，是以她说“早晚下三巴”，你早晚会顺江而下，从三峡直到长干来。“三巴”，古代巴蜀地，巴郡、巴东和巴西王人在三峡近邻。“预将书报”，若是有天你真的要总结，我但愿你早点写封信给我。接到书信之后怎么样？“相迎不谈远，直至长风沙。”我定躬行去接你，不嫌路远。这是不押韵的句。“长风沙”是个地名，在长江的上游，从四川顺江而下，要经过长风沙才到南京近邻的长干。“直至”两个字说得很有劲，我直要走到长风沙那里去接你。这诗名义写得这样朴素、刎颈之交，阐明了个女子的情的成长、情的履历，况且有这样刎颈之交、朴素、坚韧的品。

  从“念念妇之词”到“闺怨之作”  

  李白不但激越变化的诗写得好，或然候写些很刎颈之交的朴素的诗也高出好，这是李白另外面。维写过《洛阳犬子行》：“洛阳犬子对门居，才可面目十五余。良东谈主玉勒乘骢马，侍女金盘脍鲤鱼。”咱们读的时候也以为他写得很好意思，声调也很顺耳。然而会发现，《洛阳犬子行》里有种打算、得失、贵贱，有这样个意念在他的心里。然而李太白的这诗莫得，是朴素、刎颈之交、坚韧的份品。一样写激情，写个女孩子的成长，在品上是不同的。这是所谓“念念妇之词”，写闺中的女子关于她所之东谈主的期待。原来在诗歌里，从古以来直常写的个主题，即是“念念妇之词”。在唐朝的诗歌里，就从般的“念念妇之词”繁衍出“闺怨之作”。“闺怨”即是写闺中女子，怨即是归咎，种幽怨，即是她所的东谈主不来。《玉阶怨》是闺怨，《长干行》也有闺怨，王人是属于“闺怨”的作品。

  从“闺怨”发展出来，就有所谓“宫怨”，因为那时的封建社会，天子如白居易所说的“后宫好意思人三千东谈主”，其中虽然就有被陌生的，有的在宫中几十年，从十六七岁被选入宫到六七十岁老在宫中，莫得见过天子面，这是类情形。有的东谈主是得势时，汉武帝小的时候，对他的姑母说，若是赢得她的犬子阿娇作念太太，要以金屋藏之。汉武帝作念了天子，阿娇嫁给他，即是陈皇后。然而陈皇后其后失宠了，被汉武帝陌生，整年不碰面。司马相如写了《长门赋》，说陈皇后不可跟天子起住在正宫，被贬到很远的长门永巷，隔着很长很长的个甬谈，离天子住的地高出远，直见不到天子的面。是以无谓说般的“后宫好意思人三千东谈主”时常被陌生，即是曾赢得天子的宠，像汉武帝所说的要“金屋藏娇”的陈皇后，也被陌生在永巷长门之中。因此唐朝的诗，就有类是写闺怨和宫怨。

  咱们把李白的诗跟同类质的诗去作念比较，看几别东谈主所写的宫怨诗。昌龄有宫怨诗，叫《长信秋词》，长信是长信宫。这诗是写个失去天子宠的东谈主，住在长信宫，秋天里她的生存跟激情。他说的是谁呢？汉成帝有个才德姿容兼备的妃子叫班婕妤，是知名的女诗东谈主。相传有《团扇怨》的诗，即是她写的。她从前很得汉成帝的宠，其后失宠了，是以就拿扇子作比方写了诗。

  《团扇怨》又叫《怨歌行》，是妇女的怨诗，有东谈主说班婕妤是西汉成帝时候的东谈主，那时五言古诗还莫得教诲，不会写得这样完满、这样好意思好，是以就当作名氏的《怨歌行》。这诗是用扇子来作念比方，假借历史故事来写妇女的怨词。（未完待续）（西宾/叶嘉莹　整理/于慧、林栋　审校/张海涛）

  本文为国玄学社会科学基金关键委托项目“‘中华诗教’与秀传统文化的传承”（项目编号：18@ZH026）的恶果之。